一萼红

丙午人日①,余客长沙别驾②之观政堂。堂下曲沼,沼西负古垣,有卢橘幽篁,一径深曲。穿径而南,官梅数十株,如椒如菽,或红破白露,枝影扶疏。著屐苍苔细石间,野兴横生。亟命驾登定王台,乱③湘流入麓山④,湘云低昂,湘波容与,兴尽悲来,醉吟成调。
古城阴,有官梅几许,红萼未宜簪。
池面冰胶,墙腰雪老,云意还又沉沉。
翠藤共、闲穿径竹,渐笑语、惊起卧沙禽。
野老林泉,故王台榭,呼唤登临。
南去北来何事,荡湘云楚水,目极伤心。
朱户黏鸡⑤,金盘⑥簇燕,空叹时序侵寻⑦。
记曾共、西楼雅集,想垂柳、还袅万丝金。
待得归鞍到时,只怕春深。 
【注释】
 
① 人日:旧称夏历正月初七日为“人日”。
 
② 别驾:官名,汉时为刺史佐吏。宋置通判,近似别驾之职,后世因沿称通判为别驾。
 
③ 乱:横渡。《尔雅·释水》:“正绝流曰乱。”
 
④ 麓山:一名岳麓山,在今湖南长沙城西,下临湘江。
 
⑤ 黏鸡:南北朝梁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:“贴画鸡户上,悬苇索于其上,插机符其傍,百鬼畏之。”
 
⑥ 金盘:即春盘,古俗于立春日,取生菜、果品、饼、糖等置于盘中为食,取迎新之意。
 
⑦ 侵寻:渐进。 
 
【翻译】
 
古城墙角有几株官梅,红萼初绽,尚不能摘取簪于发间。池塘还是冰封如胶,城墙半腰尚有积雪,天空云层厚重,雾霭沉沉。那时我们曾一起攀着翠藤,闲穿过竹林小径,一路笑声不绝,惊起了宿在沙洲的水鸟。山中隐士高人,旧日亭台水榭,似乎都在召唤我们登临观览。
 
这些年我究竟为何如此南北漂泊?流浪在湘云楚水间,眼中所见,都只是一片伤心惨目之色。眼见家家户户在大门上黏上鸡画,于春盘中堆满佳果,又是一年立春日了,空叹时光一年年流逝。还记得当年与诸友西楼雅集情形,想象那里的垂柳,如今又该是袅袅飘垂如万丝金缕了吧。只怕待得我骑马归去时,春光已老了。

【解读】
 
此词忆往怀人,作于淳熙十三年人日,是白石词中最早怀念合肥情人之作。白石词善用序,此序与词浑然为一整体,序中状景已极尽其妙,与词中物景相映生辉,序末“兴尽悲来,醉吟成调”又为词奠定了满目丽景而心生怆然的抒情底色。全词于时空转换带动意境切换,于虚实之间转换自如,布局构思精妙,有白石独到之功力。